\"是你，竟然是你？怎么可能？你怎么可能还活着？你不是明明已经......\"深邃、死寂的黑暗里，周昌像是见鬼了似的，惊恐不安地倒退了好几步。

\"已经被火烧死了，和我那可怜的母亲。\"提着黄铜玻璃油灯的人用漠然的眼神看着周昌，\"你想说的，是这个吗？\"

\"！！！\"周昌心神狂震，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好几下，他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
良久之后，他才深吸了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提着黄铜玻璃油灯的人，眼神之中，有震惊，有忌惮，还有......一丝愧疚。

\"周济......\"周昌缓缓开口，道出了来人的身份。

他想说点什么，却被那人打断了：\"我不喜欢这个名字，更不喜欢听你叫这个名字。如果你非要叫我，那你可以称呼我为......

\"提灯！\"

提灯......这两个字刺激到周昌的神经，他眉头一挑：\"你是提灯？去年四月，让一整个酒店的人无声无息死去的提灯？\"

星星快捷旅店全员惨死于睡梦之中，至今仍是玉京纠察总局悬而未决的案子。去年后半年里，周昌没少听秦怀民的拥趸拿这起案件攻击李洛办事不力，是以他知道这起案件，也知道这起案件的凶手，代号提灯。

\"是我。\"提灯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，\"周侯爷是要捉拿我归案么？\"

周昌的神色非常复杂，他怔怔地看着提灯，半晌后才嘶声道：\"这不是我的职责，周......提灯，我问你，你的......你的母亲......她......\"

\"周侯爷居然会想起她？\"提灯语气漠然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，\"她只是个卑微的侍女，一个被你酒后\'临幸\';并诞下子嗣的侍女，没想到周侯爷居然会记得她，真是奇了。

\"可是周侯爷，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？\"

周昌被问的哑口无言，表情变得更加黯然，他张了张嘴，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许久之后，他才艰难地道：\"她......还好吗？\"

提灯的语气依旧漠然：\"周侯爷莫非忘了，当初你为了和煊赫一时的康家联姻，亲手把她和她诞下的那个孩童推进火坑的场景？

\"你自己认为，她还好吗？\"

提灯的话，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周昌的心里，让他身体一抖，失去了精气神，颓然无比地瘫坐下去。

提灯就那么淡漠地俯瞰着他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，黑暗里一时寂静无声，只有黄铜玻璃盏内，橘黄色的火光微微跳动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周昌才惨然一笑，自嘲似的问道：\"周......提灯，你今天来，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？\"

\"是啊。\"提灯干脆利**承认了，\"除此之外，你还有值得我来看你的地方吗？\"

周昌笑的更加凄凉了：\"看到我落到如此田地，你应该很开心吧？\"

\"还好。\"提灯语气平淡地道，\"这不过是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罢了，没什么值得开心的。\"

\"水到渠成？\"周昌一愣，一点错愕慢慢从眼中浮现，并占据了整个瞳孔，他惊恐地抬起头，看着提灯，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，\"难道......难道这一切，是你在幕后策划的？\"

\"你还不算太笨。\"提灯点了点头，淡淡地道，\"秦子玉那件\'商鞅方升\';，是我引导他得到的，那件超凡物品的升品仪式，你应该很熟悉，是统一度量衡。\"

周昌的脸上露出一丝震惊。

提灯继续道：\"你宝贝儿子那件\'犹大的一袋银币\';，也是在我的引导下得到的，其升品仪式，是背叛一名恩师并致其死亡......\"

统一度量衡、背叛一名恩师并致其死亡......这两个仪式让周昌身上一寒，仪式本身没有多么特别，但放在秦、周两家未来传人身上，却直接导致了两家盟友关系破裂。

\"十校邀请赛上，也是我用心理暗示影响了张济川，使他抢夺了\'犹大的一袋银币\';来解析仪式......哦，对了，告诉你宝贝儿子统一度量衡一事的内幕的人，也是我，是我催眠了他的车夫，把这些信息封印在他脑海之中的。\"提灯又补充了道，他的每一句话，都让周昌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些。

\"难道......\"周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，\"秦家背叛周家，也是你......\"

\"不是。\"这一次，提灯否认了，他的语气里罕见的有了一丝愉悦，\"我只是向秦子玉提供了超凡物品，但秦怀民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出卖你们周家。

\"同理，你那宝贝儿子选择背叛秦怀民，也是他自己的选择，跟我没有关系。

\"说到底，自私的基因，已经刻到了你们这些人的骨子里，只要有一个由头，你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身边的人......\"

周昌脸上的肌肉再次抖了一下，若是别人这么说，他一定会把那个人撕成碎片，但说这句话的是周济......

哎......

他暗暗叹了口气，问道：\"你做这些，就是为了报复我么？\"

提灯难得沉默下来，过了一会儿才嘶声说道：\"我是个记仇的人，我永远也忘不了你亲自把我们推进火堆的模样，也永远忘不了母亲奋力救我出去，自己却被火焰吞噬的场景......

\"我脸上的烧伤，早就可以治好了，但我还是留着它，因为每次看到它，它都会提醒我，不要忘了替母亲讨一个说法......\"

周昌默然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。

顿了顿，他才继续问道：\"我记得玉京纠察总局的罗德巴说过，星星快捷酒店案的凶手疑似五品超凡......你明明已经如此强大了，为何不直接来找我报仇？为什么一定要把阿云拖下水？\"

提灯很有耐心地解释道：\"巅峰时期的周家，有四名五品超凡，其中有个姓韩的供奉，能力与我相克，即使我再强一倍，也做不到一个人毁灭一个侯爵世家。

\"况且，我也不希望你那么简单的死去。我更喜欢现在这个结局，让你看到你杀妻杀子换来的权势与富贵，像过眼云烟一样消散，不是更好么？\"

周昌怔怔地看着提灯，半晌后，才自嘲地笑了笑：\"说的也对，如果换做是我，我也会选择这种方式报复。\"

提灯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地问道：\"你还有什么问题么？\"

\"你要动手了么？\"周昌反问。

提灯沉默以对。

\"好吧，最后一个问题。\"周昌见状，倒是明白了，问出心中仅存的疑惑，\"无论是秦家，还是周家，都是数百年传承的世家，高潜力的超凡物品，不说应有尽有，但也是从来都不缺的。你怎么保证子玉和阿云，就认准了你给的那两件超凡物品一起升品？\"

\"呵。\"听到这个问题，提灯第一次笑了一下，解释道，\"原本我做了很多准备，以保证他们认准那两件超凡物品一起升品，甚至，我考虑过直接催眠他们。但后来发生了另一件事，让我免去了这些烦恼。\"

周昌眼睛一缩：\"什么事？\"

\"异兽攻城！\"提灯语气略微轻快地道，\"炎魔之王的苏醒不在我的预料之中，祂率异兽大军攻打文明国度，更不在我的计划之内，但祂却无意间帮了我一个大忙，让周家和秦家大部分五品供奉都死在西山省，高潜力的超凡物品也全都散落到时空乱流里消失不见......

\"秦子玉和你那宝贝儿子，自然也就没有选择了。

\"你说，这是不是天意要你们灭亡？\"

周昌听完，却摇了摇头：\"我不相信天意，我只相信人为。提灯，又或者是周济，无论如何，你是我唯一仅剩的儿子了，在你动手之前，我要给你最后一个忠告：

\"这个世界，从来就不存在完美无缺的计划，任何计划，永远都要面临层出不穷的变化。所以，如果你觉得你的计划进展的十分顺利，那你一定要保持一份警惕之心......\"

提灯眼皮一抖，意外地看了周昌一眼。

周昌继续道：\"我问你几个问题，你不用回答，自己思考就好。第一，\'商鞅方升\';和\'犹大的一袋银币\';是哪里来的？过程中有没有不寻常的疑点？第二，真的是你母亲奋力把你推出火坑的吗？当初我挖了那么深的坑，她一个女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？第三，炎魔之王攻打文明国度真的是一个巧合吗？

\"阿济，过往种种，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，事到如今，我已无法弥补，只有告诉你我的一些经验。

\"相信我吧，以我多年浸淫官场的直觉，一听你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，我就敢断定，在你身后，一定还有真正的幕后之人，那个人利用了你对我的仇恨，目的就是想要葬送秦、周两家。

\"你报完仇就赶紧离开，远离玉京，远离古月国，最好是躲起来，永远不要出来。只有跳出棋盘，你才能看清有没有棋手......

\"等到一切尘埃落定，最终的获利者，十有八九，就是棋手。

\"我说完了，你可以动手了。\"

提灯目光奇异地盯着周昌看了好一阵，后者也怡然无畏，直勾勾地迎着他的目光。

良久，提灯才再次开口：\"其实，我早就动手了。\"

周昌愕然：\"什么？\"

提灯淡淡地道：\"从我一进周家，整个周家便没有活口了，你也已经死了，你，只是你的灵魂而已......\"

说罢，提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黄铜玻璃油灯，顿时，无边的黑暗似退潮般散去。

周昌福至心灵一般看向地面，他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周家府邸里，一个个躲过了秦子玉的侍女和仆人像是熟睡了似的倒在地上，脸上残留着安详的表情。

周昌看到了自己，同样倒在地上，怀里抱着周云的残躯，面色祥和地进入了永眠......

\"啊，原来我已经死了......\"

说完这句话，周昌的灵魂在一阵寒风中消散于无。

提灯，又或者说周济，脸上的烧伤一点一点地消失，他打了一个响指，手里的黄铜玻璃油灯便飞回了灵魂光冕。

府里一棵老树那茂密的树冠里，一只乌鸦默默地看着提灯的身影慢慢融入黑暗......

............

............

疾风骤雨吹起了帘上的帷幔，透露出一间华屋的冰山一角。

沙发上，一个穿着风衣带着帽子的男人背对着窗户，手里捧着一册小说看的津津有味，他翻到了小说的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
\"乌鸦看见了一切......\"

啪！

男人合上了小说，称赞道：\"哈，汤先生，我看完了，你的小说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。\"

被帷幔遮住的地方，一个略带恭敬的声音响起：\"得到您的夸奖，荣幸至极。\"

\"这不是夸奖。\"穿风衣戴帽子的男人道，\"这是事实。\"

说完，他站起身来：\"汤先生，我期待看到后面的剧情。\"

\"我尽快写出来。\"被遮住身形的人说道。

\"那就好。\"

帷幔一卷一落之间，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不见......